小小江湖堡垒,与深宫大牢相比,那的确是不如小院,如何逛不得?
明荃信步而行,晃到中院房顶。
夜未深,庄中四处人声嘈杂,她习惯于往嘈杂中倾听,于是听见了少庄主激烈的怒骂声和茶杯摔到地上的声音。
明荃坐在屋顶看着天上起了毛的月亮,想着明天的天气八成不会好了。
俗话怎么说来着?
月亮起毛,大雨涛涛。
屋里的争执声其实很小,是不愿意让人听到的意思,但闹出的动静很大,少年人总是气性很足,特别是摆出主子架势时,免不了有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莽撞。
哪怕撞的不是墙,是棺材。
争执声最终还是停了,少庄主令管家滚出门去。
明荃听到管家垂头从房中走出,房门在他身后被狠狠摔上。
伛偻垂头的青衫身影从檐下慢慢踱出来,带着一片灰败颜色。
明荃目送周景慢慢走到中院门口。
他停下,半转过身,向明荃这边看过来,微微一笑。
明荃楞住。
“可惜太晚,你未能得见真正的‘一剑霜寒十四州’。”
大意了……
明荃站起来,飞过中院,落到周景面前。
“阿彻呢?”周景微笑着问。
“喝酒呢。”
“哦,大概对我太失望,懒得管了吧。”周景叹气,问:“庄外走走?”
“好。”
周景抬腿上了房。
明荃跟上,心里想:哎,早知道你上来,我就不下去了……
没听说大户人家的管家在屋顶跑的,不过就周景在庄中走哪儿被人堵哪儿干活的架势,想不受人打扰出庄走走,从大门出去肯定行不通。
何况还能有比管家更清楚自家守备的么?明荃跟在周景身后几个起落便无人知晓地飞出庄。
虽只是稍见身法,明荃已知周景绝非庄中一干人等可比。
“浮云心法当真失传了么?”她在身后轻轻地问。
“明姑娘见过?”周景头也不回地反问。
“没有,我只是随口一问。”
“那么在下随口一答明姑娘也不知真假吧?”
“也是,那便不答罢。”
果然是守庄人,滴水不漏。
庄西有柏树林,郁郁葱葱,月色下,漾着惨白的绿光,他们在这一处落下。
柏树植得不密,但整整齐齐,显然打理得很好,走在其中,柏香清幽。
“九十二棵柏树,是祭我寄云九十二位殉国子弟。”周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明荃抬眼看去,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青衫人的背已经挺直起来,“十年前,先庄主带我等种下时不过一片小苗,如今已成柏林。”
青衫客从柏树间明明暗暗的月光中缓缓走过,那柏树和月亮的影子也就深深浅浅从他肩上身上拂过,就仿佛那九十二个埋骨边疆的魂灵轻轻回来,绕过他,又飘走开。
明荃看到青衫青年穿过这片柏林,走到一片清明月光下,他身姿挺拔,剑眉星目舒展开去,穿林风吹起他的衣襟,光风霁月,宛如重生。
“告诉阿彻,这个家,我会守住的。”周景的声音温柔而坚定。
明荃忽然明白,周景在乎的,从来不是身后那小小的寄云布庄。
“不累吗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