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扎帕夏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许久,像鹰隼打量着地面的猎物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。
就在亚历山大觉得自已的脸颊快要被那目光灼出洞来时,老人那原本紧绷的俊朗面容忽然松动了。
先是嘴角微微上扬,接着那笑意便像水波般扩散开来,最终化作一阵洪亮的笑声,震得屋顶的灰尘都仿佛簌簌往下掉:“哈哈哈,好,好!你这小子,倒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大实话的!”
他用手指着亚历山大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,又夹杂着几分对过往的鄙夷:“其他人?不是拍着胸脯说要把心挖出来给我看,就是恨不得跪下来亲我的脚底板!呸!全都是些披着人皮的骗子!他们那点心思,不过是想借着娶走我的孙女,在朝堂上捞取权力罢了,那贪婪的火苗,我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得一清二楚!”
虽然法扎帕夏谈论此事时语气看似轻松,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嘲讽,但亚历山大却从那笑声的间隙里,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愤怒。
那愤怒像被灰烬掩盖的火星,稍不留意就会被忽略,却又真实地存在着。
他暗自揣测,这愤怒究竟是针对那些像苍蝇一样围着双胞胎公主打转的追求者?还是源于老人内心深处的自责——或许是自责自已没能早一步看清,嫁出孙女可能会让她们卷入怎样的漩涡?
他不敢深想,只能将这疑问悄悄压在心底。
“啊啊……恕我直言,法扎帕夏,”亚历山大看着身旁老人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,方才的笑意像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阴郁,像是被什么烦心事笼罩着。
他忍不住微微扬起眉毛,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挑衅,“您为何突然如此慷慨呢?”
他屏住呼吸,等待着老人的反应。幸运的是,这招果然起了作用。
法扎帕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原本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,瞬间从那片刻的郁闷中惊醒过来。
他鼻孔微微张大,胸腔起伏着,再次怒目而视,语气里带着冰冷的嘲讽,像寒冬里的冰凌:“怎么?你是不喜欢我开的条件?小子,难不成想让我从你身上撕下几块肉来尝尝?”
“您明鉴,我并非此意,法扎大人。”亚历山大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语气,脸上不见丝毫慌乱,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,以表尊重。
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,冷静地阐明自已的想法:“我只是好奇,为何会受到您如此热情的接待。不瞒您说,在我决定求婚之前,曾就此事咨询过纳纳津夫人和伊纳亚夫人。她们都认为此事虽有可能性,却必然要付出极大的努力——毕竟,谁都知道您最疼这两位孙女,定会为她们争取最好的待遇。所以我实在好奇,为何与您如此熟悉的两位夫人,这次会判断失误呢?”
“哼,你这小子,”法扎帕夏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,显然对亚历山大那略带试探的语气有些不满,“什么叫‘判断失误’?对长辈说话,可要懂得分寸,懂得尊重!”
他傲慢地哼了一声,像是一只被触怒的老猫。
随即却又一反常态地微微歪了歪头,眼睛望着窗外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鼻孔里像是还憋着未散的火气,嘴唇动了动,却没再继续说下去,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“……莫非是宫廷里的事情不太顺利?”亚历山大见他这般模样,心中那点猜测愈发清晰了。
他故意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,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老人的神色。
正如他所预料的,法扎帕夏此刻的决定,或许并非一时兴起,而是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局势里,为这对他宠爱的孙女们,寻找一个最稳妥的未来庇护所。
毕竟,在这权力的游戏场里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可能掀起惊涛骇浪。
当法扎帕夏意识到自已的心思几乎已被眼前这年轻人看穿时,肩膀明显地微微一缩,像是被人窥破了深藏的秘密。
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威严。
只是那瞬间的不自然,却没能逃过亚历山大的眼睛。